在阿里巴巴、騰訊的反壟斷輿論風波稍弱一點之際,滴滴出行的反壟斷風波又起來了。日前中國出租車產業聯盟致函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及交通運輸部,呼吁繼續進行對滴滴優步合并案的反壟斷調查,并查處平臺存在的其他壟斷行為。這一消息被外電廣泛報道,并將當事人滴滴出行驟然推到反壟斷的聚光燈下供大眾審視。滴滴出行這種與大眾民生關系較近的服務,更容易給人以“壟斷慣犯”的感覺,但實際上從反壟斷法的角度來看,這種感覺并無根據。

先來看主張提出者的身份,中國出租車產業聯盟是由全國50 多家出租車公司組成的一個行業聯盟,自成立以來多次利用公開信和致函的方式呼吁對滴滴出行進行反壟斷調查。這個組織的感人之處在于,真正起到了堅決維護本行業利益,孜孜不倦提出自我主張的作用,這在當前的行業組織界是不多見的一個存在。出租車產業聯盟本次提出的針對滴滴出行展開反壟斷調查的訴求,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來看,一個是滴滴收購優步案涉嫌違反反壟斷法的經營者集中未申報問題,另一個是有關滴滴出行的不正當競爭和經營行為問題,由于當前反壟斷成為熱詞,索性兩者一股腦都被裝到反壟斷這個筐里,但實際上是不可以混為一談的。

出租車產業聯盟提出滴滴優步合并案是一個正確主張,事實上該案從2016 年起就已開始進行官方調查,只是至今仍未出結果而已。20122018年期間,互聯網行業經歷過多次大型并購,如阿里巴巴收購微博、高德、優酷,騰訊收購環球音樂,百度收購糯米、91無線等,這其中有很多并未依規進行經營者集中申報,是工作失誤還是受到各方默許,反正現在追究起來了,依規依法處置就是了。由于合并案至今已過三年時間,且優步已完成交割撤出中國市場,其中國業務已完全融入滴滴出行母體,這個案子的最終處理結果不太可能是強行再將優步分割出來,最多就是辦個經營者集中未申報罰款了事,預計最終結果的推出為時不遠。

關于出租車產業聯盟訴求的下半部分,將不正當競爭和經營問題當成反壟斷問題提出,應該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簡單,反而會弄得更復雜了。根據交通運輸部披露的數據,網約車月訂單量為6.24 億單,滴滴出行與其旗下花小豬獨占了5.62+320萬,已超過當月總訂單量的90.58%。從數字上看滴滴出行的壟斷地位已經形成,但這一壟斷地位是不是要急切地適用反壟斷法來加以肢解,則存在很大爭議。這里面有兩個需要引起關注的情況,一是網約車市場并不是一個成熟市場,還處于發展初期;另一個是滴滴出行當前的自然壟斷性質,對滴滴出行進行反壟斷調查不如對其加強治理力度。

首先說第一個部分,用戶的印象中大多認為網約車從出現到現在已有很多年了,但實際上從2014 8月滴滴才推出專車服務,距今不足六年時間。之所以很多人認為網約車出現的時間要比六年更久,是由于涌入這個行業的資金量太過集中,變化過快。網約車事實上可以被定性為不同于出租車的一種出行服務,因為不管是車輛、人員、服務提供方式等,兩者都是不同的,最重要的是價格體系不一樣,通常來說網約車價格要高于出租車。網約車與出租車之間雖有競爭關系,但在網約車守法依規經營并不進行大規模補貼的前提下,這種競爭總體上來說是良性的,對促進在出行市場占大頭的出租車行業的服務質量改進頗有幫助。

不能否認的是,在2014 年之前是沒有數字化招車服務的,網約車是一個憑空做出來的新市場,因為得到了資本的青睞而發展較快而已。如果說一個新開發出來的市場僅僅過了六年就要面臨劇烈的反壟斷調查,這是怎么也說不過去的。創新型的新興行業有權享受相對寬松的監管環境,因為發展時間太短,對于露出跡象的所謂“問題”進行強烈治理乃至于適用相關法律進行限制,更有可能會將創新的苗頭一并扼殺,這對于產業發展是相當不利的。更何況,當前的滴滴出行仍處于耐心的監管治理階段,除了集中未申報該罰之外,其運營行為本身距離真正的反壟斷調查還有不短的距離,現階段最優先要做的,是監管治理。

第二個部分,滴滴出行雖然是一家私營公司,但帶有很強的自然壟斷特征,與通常意義上的電信、郵政等自然壟斷企業非常像,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自然壟斷與行政性壟斷不同,出現自然壟斷的根源還在于成本和效益方面的一個平衡。規模經濟是自然壟斷的特征之一,滴滴出行沒有車也沒有司機,其最重要生產資料是其技術系統,每天100 萬單和每天1000萬單在這個系統上跑,產出的效益自然不同。最理想的結果是有兩家每天能產出1000萬單的網約車企業并存,但由于網約車行業經歷過殘酷的補貼大戰,現實狀況是這樣的企業只有滴滴出行一家,強行再扶一家上來并不可行,也違反市場原則。

更關鍵的問題是,雖然滴滴出行帶有很強的自然壟斷特性,這家公司依然不賺錢。自然壟斷的第二個特征范圍經濟,這一塊滴滴出行還在發展過程中,仍處于摸索階段。如滴滴外賣、橙心優選等。滴滴出行在平臺上進行多元經營,提供多種公共服務且能證明綜合效益能比不同平臺提供的單個服務成本更低,其自然壟斷地位才能徹底形成。但即便如此,針對自然壟斷的治理也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么劇烈,畢竟世界上沒有一部反壟斷法會跟成本與效率過不去的。全世界對于自然壟斷的治理均較為溫和,以政府、社會及公眾的監督為主,從我國的實踐情況來看,政府監管應占主導。

此外,滴滴出行是否構成壟斷,關鍵點在于其是否濫用了壟斷地位,采取統一定價侵害消費者利益,采取反競爭手段壓制競爭對手等。首先說一下滴滴出行的動態調價問題,如果這一行為是大規模大面積出現的,可以被推定為涉嫌觸犯了反壟斷法,反之如僅在特定時間小范圍出現,則應被歸為監管問題,應由監管部門加強管理。其次,滴滴出行是否采取了反競爭手段壓制競爭對手?目前看這一證據也不夠充分,首先乘客端是絕沒有二選一情況存在的,司機端的二選一情況存在,但同樣并不是普遍存在且可輕易化解。至于滴滴出行涉嫌大數據殺熟,這是個行業問題而非滴滴一家的事,還需要完善立法后進行行為認定。

不容否認滴滴出行存在很多亟待解決的不正當經營問題,如違反網約車規定向沒有資質的車輛和人員派發訂單等,在部分地區業務拓展中的不正當競爭行為等,而這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對已頒布的網約車規定的遵守情況。中國出租車聯盟借本次針對滴滴出行開展反壟斷調查的訴求想要表達的,似乎正是這個意思,反壟斷只是監管問題的幌子而已。個人認為,由于出行對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影響極大,針對滴滴出行的監管可以重點聚焦到消費者權益保護方面,對企業侵害消費者權益的行為采取高壓態勢,這其中包括用戶個人數據的使用和隱私的保護等。至于運營行為方面,要持續施加壓力促使其逐步合規,但不必一蹴而就。至于反壟斷方面,滴滴出行距離真正的反壟斷調查,確實還有不短的一段路要走。